探访古越名城绍兴,我的旅程是从鲁迅故里开始的。缓缓步行,古老建筑像是从水墨画里裁下来的一般,静静地伫立。雕花门窗的每一道纹理都像是岁月留下的笔画,描绘着江南的古雅。
沿着主街一直走,穿过仁里牌坊,就到鲁迅故居了。房子是典型的绍兴台门形制:坐北朝南,砖木结构,白墙黑瓦,透着苍旧的韵味。鲁迅先生的卧室在第二进的楼上,窗边放置一张旧式书桌,桌上摆放着笔砚,像是主人离开不久的样子。

三味书屋
沿着狭窄的弄堂,穿过拱门,迎面的园子正是百草园。那真是一个“很大的园子”——在当年的孩子眼里,自然是乐园。春晖照拂,圆叶芥菜长得肆意。叶片宽厚,菜秆青绿,高已逾尺,应了“碧绿的菜畦”那句话。菜花在明亮的绿野中绽放金黄的光芒,确实有三五个金翅黄蜂逐香而来,轻盈地穿梭,颤巍巍地栖落,宛若移动的标点。皂荚树的新叶,在春风的吹拂下,愈发鲜亮,像是涂了蜡、髹了漆。只是春寒犹在,蟋蟀们、油蛉们也许藏匿于洞穴,并不见踪影。一群研学的孩子,一边对着斑驳的石刻大声地诵读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的片段,一边辨认园中植物。想来,先生年少时与一棵菜、一片叶、一只虫默然对视,获得了持久的愉悦和平静,足以用来抵御中年的惶惑与不安。
从百草园出来,往东走二三百米,一道窄窄的石桥通向三味书屋。循着黑油的竹门进去,是尺方庭院。第三间书房里,正中间挂着“三味书屋”的匾额。匾下古画里,梅花鹿静伏在古树下。微弱光线下,在东北角靠墙的位置,我找到了那张刻着“早”字的课桌。极普通的旧式书桌,桌面刻着的“早”字笔画依然清晰。想象当年,十几岁的孩子,因为给父亲抓药迟到,受先生责备,便在桌上刻字盟誓,许下不再迟到的诺言。
从书屋出来,我的脚步在几百米外的孔乙己雕像前慢下来。“鲁镇的酒店的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。”鲁迅先生淡淡一句起笔,将“咸亨”的名号深深地烙进无数人的心里。始建于1894年的酒店门面并不算阔大,曲尺形的大柜台依旧保留旧时模样。“温两碗酒,要一碟茴香豆。”店堂里仿佛有苍老的声音趔趄而来。最先端上来的那碟青褐色的豆子,就是孔乙己认真比画“茴”字写法的茴香豆。干蚕豆经过清水的浸泡,佐以花雕酒、茴香、桂皮、食盐慢火徐煮,表皮起皱,韧劲实足。咬开后,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。琥珀色的黄酒在陶碗里微微晃动,轻抿一口,温温的,有一股子陈香。再尝一口霉干菜焖肉,乌黑的干菜饱吸肉汁,肉质糯烂。咸,是主调,细细分辨,混杂着腌制发酵的酱香,阳光晾晒的陈香。复杂的风味,是当地寻常人家最顽固的味觉记忆。
绍兴是泊在阔大水域中的城。午后,雇一艘画舫,经鉴湖,我们往鲁镇去。
画舫在湖面上徐行。微风自湖面来,温温的,带着水藻的清气。湖水是令人心醉的绿——不是纯粹的绿,是翠绿中泛出浅黄,像是把越乡龙井的茶汤匀开了,又掺了远天的瓦蓝进去,懒懒地荡着涟漪。乌篷船交错而过,桨声欸乃。视线的尽头,鲁镇的轮廓若隐若现。那是一场精心的安排——让我们在抵达之前,浸沐在水乡风情中,带着几分想象和期待,走进先生小说中的世界。
高大的三门四柱石牌坊,引我们走进鲁镇,这是模拟鲁迅小说场景建造的主题景区。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,目光所及,有枕水傍河的酒家商铺,有倒映在水中如垂虹一般的石桥。沿街排列锡箔店、油烛店、毡帽店……颇有旧时市井的烟火气息。走进鲁镇深处,鲁府、鲁家祠堂、奎文阁等一一呈现在眼前。时不时可以看到或立、或坐、或蹙眉、或沉思的雕像,那是稚气未脱的迅哥儿、是穿长衫的孔乙己、是靠在牌门上歇息的阿Q……我们一边辨认角色,一边回忆作品中的经典语句,仿佛走进先生笔下的时代,窥见鲁镇百姓的喜怒哀乐。
走过一座一座的石桥,偶有乌篷船摇摇晃晃地穿过桥洞,水一漾,整个鲁镇就跟着晃起来。我们刚好赶上日场演出,锣鼓一响,游客从四面八方聚过来,涌向古戏台。台上,先是老生踩着厚厚的云头靴,踱着方步,拖着长腔。又有花旦出台,水袖一甩,咿咿呀呀唱,听不清唱的内容,但那腔调,时而高亢如响雷,时而婉转如流水。台下长凳错落,看客三三两两地走动。不妨叫一根黄酒冰淇淋来吃。浓郁的奶香,最先在舌面铺开,黄酒的醇厚微甜缓缓散开。眼看着冰淇淋在手里剩下极短的一截,我们相顾大笑,念道:“多乎哉?不多也。”但是,绍兴的春意,是多的,多得溢出来,一直漫到我的心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