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又近了。
在洛阳住久了，便觉得这个节气和别处不大一样。它不只是日历上的两个字，而是如一条河，从周天子祭天的钟鼎里流出来，流过汉魏的石辟邪，流过唐宋的牡丹花，一直流到今天老城人家的屋檐下。你站在洛河边，看柳条儿抽了新芽，牡丹吐露芳华，便知道，又该清明了。
我常常想，先人们设计这个节日，究竟是为了什么？在洛阳过了20多个清明，我慢慢品出些滋味来。清明，大概藏着先人对后人的三句问话。
第一问：你还记得来时的路吗？
老洛阳人上坟，讲究“早清明”。清明前好些天，家里就忙开了。现在讲究文明祭扫，清明当天，一家人到墓园扫墓，为逝去的亲人献上一束鲜花，以示慎终追远、不忘来路。
洛阳的清明，还有公祭。明清至民国时期，公祭的对象是城隍爷。每逢清明，人们“抬城隍”，表演“城隍出巡”，銮驾仪仗，气派非凡。今日的公祭，祭奠的是革命英烈。学校组织学生到烈士陵园扫墓，单位组织员工去祭拜。献花，敬礼，凭吊，仪式简洁，却让人经历一次精神洗礼。
第二问：你准备好播种了吗？
《岁时百问》上说：“万物生长此时，皆清洁而明净，故谓之清明。”清明的根在土地，它设立的初衷，就是为了提醒人们及时耕作，播种希望。洛阳农谚也讲：“清明前后，种瓜点豆。”
清明前后，到洛阳郊外的田间地头走走，处处是忙碌的身影。一对中年夫妇引水漫灌，打坎划沟，默契无言；另一对夫妇，丈夫挥锄刨坑，妻子跟在后头播下花生种子，气氛温馨。他们用勤劳的双手，在这片土地上播下希望的种子，期待着秋天的丰收。
第三问：你懂得珍惜眼前吗？
清明也是洛阳最好的时节。牡丹开了，柳枝绿了，洛水暖了。
古时洛阳人过清明，有插柳、戴柳之风。折下柳枝，插于房檐，或编成圆环戴在头上。到了郊外，看见“碧玉妆成一树高”，看见“拂堤杨柳醉春烟”，这般烂漫春色，怎不让人愉悦？所以要亲手把这春色采摘下来带回家。是时无论王公贵族，还是平民百姓，到了清明都爱跑出城去，跟柳树较劲儿，以至时人疾呼：“莫把青青都折尽，明朝更有出城人。”至今一些洛阳老人在清明这天，仍要在门楣上插柳条以辟邪。柳条生命力强，插土就活，所谓“无心插柳柳成荫”。人活着，不也是这样吗？不管落到什么田地，都得想法子活出个样子来。
清明时节，洛阳景色极美，东城桃李笑春风，西苑池塘水潋滟，最适宜踏青郊游。扫墓归来，脸上或许还有一滴泪，被春风一吹，也就干了；心中或许还余一缕伤，被花草香一熏，也就醉了。喝一碗榆钱羹，尝两口杏仁粥，何其恣意畅快！
洛阳的清明，更是牡丹的季节。唐代新科进士要在洛阳城东开牡丹宴，喝酒赏花，风光无限。宋人欧阳修在《洛阳牡丹记》里说：“春时城中无贵贱，皆插花，虽负担者亦然。”挑担子卖菜的汉子，头上也戴一朵牡丹。宋人邵雍诗云“头上花枝照酒卮”，喝一口酒，看一眼花，日子就该这么过。如今清明前后，我也学会了在集市上买一束鲜切牡丹插瓶，满室生香。
古人中不乏通透豁达者。他们知道，清明之日扫墓，审视死亡，最终还是为了珍爱生命。正如南宋高翥诗中所言：“人生有酒须当醉，一滴何曾到九泉？”现在，永远比过去重要。
清明节又称踏青节。近几年，洛阳有些学校恢复了一项古俗——清明射柳。学生们编柳为冠，引弓搭箭，射那随风摇摆的柳枝。箭矢破空的嗖嗖声里，有少年的意气，也有对春天的致敬。
多少传统节日，把人们摁在酒席上，困在应酬里。清明节，却把人们释放到绿色的阡陌上，让疲惫的神经、劳碌的筋骨得到放松。仅此一点，便要感谢清明。
清明是节气，也是节日。是告别的日子，也是开始的日子。是往回看的日子，也是往前奔的日子。先人把这三层意思揉到一起，用心良苦。他们知道，人不能光低头走路，也得抬头看天；不能光念着过去，也得种下未来；不能光忙着活，也得想想怎么活。
洛河的水流了千百年，清明的柳插了千百年，地里的庄稼收了又种、生生不息。一代一代的人，来了，走了，留下些什么，又带走些什么。
今年清明，我还是要带着孩子去烈士陵园扫墓，然后去郊外踏青赏花，想一想先人问的那三句话：
你还记得来时的路吗？
你准备好播种了吗？
你懂得珍惜眼前吗？
